
凌晨三点,我又一次被渴醒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嘴唇干裂起皮,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水。可我只能起身,用棉签蘸一点点凉白开,轻轻湿润嘴唇——这是我现在每天能“喝”的水量上限。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,而我清醒地数着透析室墙上的时钟,等待天亮后那四个小时的“净化仪式”。
很多人问我,同时患上系统性红斑狼疮和尿毒症是什么体验。我想了想,这大概就像被命运随机抽中的“双色球”——只不过中的不是奖金,而是两张需要终身携带的病历卡。一张让你见不得阳光,另一张让你喝不了水。生活就这样被简化成两件事:躲太阳,控饮水。
十九岁那年,我刚踏入大学校园。青春本该像初夏的阳光一样饱满明亮,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对劲。早晨起床,眼皮肿得像核桃;晚上回宿舍,小腿胀得发亮,手指一按就是一个深深的坑。最可怕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——上一秒还在听课,下一秒就趴在桌上昏睡过去。我以为只是大学生活不适应,直到请假回家检查,医生看着化验单沉默了很久。
“系统性红斑狼疮,已经累及肾脏。”医生的话很轻,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惊雷。
展开剩余81%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病。后来才知道,SLE是个狡猾的对手,它会伪装成各种症状攻击你的身体。而我的肾脏,成了第一个沦陷的阵地。24小时尿蛋白8克——学医的朋友后来告诉我,正常人这个数值应该在0.15克以下。我的肾脏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漏掉维持生命的蛋白质。
治疗从大剂量的激素开始。强的松,一天十五颗。镜子里的脸一天天膨胀,从鹅蛋脸变成满月脸,最后肿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。头发大把大把地掉,洗头时水池里黑压压一片,很快就遮不住头皮了。肚子鼓起来,走在路上常有人给我让座——他们以为我怀孕了。
那段时间我断绝了所有社交。同学发来的消息不回,朋友打来的电话不接。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拉上窗帘,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浮肿变形的身体。十九岁,本该是最爱美的年纪,我却连照镜子的勇气都没有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摸着自己坑洼不平的皮肤,会突然哭出来,又怕吵醒隔壁的父母,只能咬着被角无声流泪。
如果故事停在这里,或许还算是个“带病生存”的普通病历。但命运显然觉得这样的考验还不够。
2014年春节前后,身体又出现了新的警报。吃不下东西,小便越来越少,肚子却越来越鼓。脸色从苍白变成蜡黄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。现在回想起来都佩服当时的自己——顶着浮肿的脸,戴着失真的假发,居然还坚持去培训学校上班。年会上同事们欢声笑语,我坐在角落里数着自己还能坚持多久。
真正的崩溃来得毫无预兆。年会结束那晚,我开始咳血。不是痰中带血丝,而是大口大口的鲜血。眼前金星乱冒,呼吸越来越急促,平躺下来就像有人坐在胸口上。在意识模糊前,我拨通了120。
急救车的声音由远及近,像生命的倒计时。
ICU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时,肌酐值已经飙升到1000多。紧急插管,血液透析机开始运转,暗红色的血液从体内抽出,经过滤后再输回身体。医生后来告诉我,如果再晚来几个小时,可能就救不回来了。
从此,我的人生被划分成“透析前”和“透析后”。每周三次,每次四小时,雷打不动。手臂上埋了长期导管,洗澡要用防水贴小心翼翼包好。饮食清单贴在冰箱上:每天饮水不超过500毫升,低盐低钾低磷。朋友聚会时,别人举杯畅饮,我只能小口抿着白开水——就这一小口,还要算进当天的“配额”。
但最艰难的时刻还没到来。
由于长期服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,我的免疫力低得可怕。一次普通的感冒,发展成了卡氏肺孢子虫肺炎。医生说,这种肺炎通常只出现在艾滋病晚期患者身上,因为只有免疫力彻底崩溃的人,才会被这种机会性真菌感染。
我又回到了ICU。这一次住了两个月,两次病危,医药费账单长得像超市小票。父母沉默了很久,最后决定卖掉家里的房子。出院那天,我们拖着行李住进租来的两居室。妈妈整理东西时,我从她颤抖的手里接过房产证复印件,上面还留着搬家时不小心沾上的水渍,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眼泪。
生病之后,我对钱的认知彻底改变了。以前觉得钱是身外之物,够用就好。直到在ICU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,而缴费单上的数字也在同步跳动——一天一万,两天三万,钱在这里真的能续命。出院后我开始做线上兼职,虽然收入微薄,但每一分钱都让我觉得踏实。这不是拜金,而是经历过生死后,对“安全感”最具体的理解。
现在的我,过着一种极度规律又极度受限的生活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测量体重和血压——体重增长不能超过前一天透析后体重的5%,否则心脏负担过重。早餐是特制的低蛋白米粥,配一点水煮蔬菜。出门必须全副武装:长袖长裤,宽檐帽,防晒伞。SLE患者最怕紫外线,阳光照射可能诱发狼疮活动。有次忘了带伞,在阳光下走了十分钟,当晚关节就肿痛起来。
透析日是最难熬的。早上不能喝水,因为透析过程中要脱水。躺在病床上,看着血液在透明的管子里流动,机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。有时会睡着,梦见自己在沙漠里找到绿洲,俯身痛饮清泉,醒来时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。
但奇怪的是,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,我反而变得平静了。
我不再关心别人的眼光。假发戴歪了?没关系。激素纹爬满了大腿?随它去。有次在超市,一个小孩指着我手臂上的透析导管问:“阿姨,你手上为什么有根管子?”他妈妈赶紧道歉,我却笑着蹲下来:“这是阿姨的生命线呀。”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跑开了。他妈妈后来悄悄对我说:“你真坚强。”
坚强吗?我不知道。我只是学会了与疾病共存,就像学会与一个脾气古怪的室友相处。它限制我的自由,夺走我的健康,但也让我看清了很多曾经忽略的东西。
比如爱。生病后男朋友一直陪在身边。有次我因为严重贫血晕倒,醒来时发现他红着眼睛守在床边,手里还拿着湿毛巾。我说:“要是我一直这样怎么办?”他握紧我的手:“那我就一直这样陪着你。”很简单的话,但那一刻,我觉得所有受过的苦都值得。
比如微小却真实的快乐。严格控制饮水后,我发现了“品水”的乐趣——每天那500毫升配额,我会分装在小杯子里,一点一点抿着喝。白开水有甜味,真的。特别是渴到极致时,那一小口清水划过喉咙的感觉,胜过任何琼浆玉液。
透析后我瘦了二十斤,现在怎么吃都不胖。朋友们羡慕地说:“你这算是因祸得福啊。”我笑笑没说话。只有自己知道,这“福气”背后是怎样的代价。但没关系,至少我还活着,还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——虽然不能直接晒它。
现在的我依然会半夜渴醒,依然要每周去三次医院,依然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。但我也学会了在透析时看书,在等待时写日记,在不能喝水的夜晚想象自己畅饮山泉。生活给了我最苦涩的柠檬,我试着把它切成片,泡进那杯限量供应的白开水里。
如果你问我未来怎么办,我也不知道。也许SLE会攻击其他器官,也许透析并发症会越来越多,也许还要面对无数次生死考验。但至少今天,此刻,我还能坐在这里,把这些经历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我拉上窗帘,在阴影里打下这些字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我想,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样子吧。
不完美专业杠杆配资,很艰难,但依然值得一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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